天山军魂(十七)
(更新日期:12/29/2020)
小说连载 作者:黄晓汉

千险历尽,自强不息



王建平是腊月二十四回家探亲的。

本来,王建平没有探亲计划,但老舅还是来了信,还是希望他能回去。老舅说:

“你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按习俗,是新香,新香人家,亲戚朋友,大年初一早上,是要去拜年的,如今,你当了副团长,算是给家增光的人,自然在人们心目中有一定的地位, 初一到你家的人一定多些,你不回来应酬这些事, 你的妈也是有想法的。”

王建平就找仲小平请假,仲小平把王建平的请假报告拿着,去找左三星。左三星没有在王建平请假的事上表态。仲小平说:

“那就批建平的假吧,有急事再让他回。”左三星想了想,点了点头,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王建平到家,王丽萍特别高兴地说:

“这么多年了,终于回家过一个春节了。”

王建平把军装脱了,对王丽萍说:

“不是不想回家过春节,年年都想,但我在连队时,是全团最年轻的干部,做了副参谋长,也是提拔最快的,年轻被提拔,就是占了最大的便宜,因此,多年春节,我总是提出留队,留在机关值班,尤其是最近几年,部队从事战备工程建设,到了春节这种季节又不是最好的施工期,除保证战备值班需要外,休假探亲的比例较大,你想想,辛苦了一年,谁不想回家啊。但毕竟是个特殊的战斗集体,当领导的总不能都走吧。哎,今年要不是妈的事,我也不会回呀。”

听了王建平的话,王丽萍不吭声了。

“怎么不说话了。”王建平问。

“我还能说什么呢?你为咱妈才回来过春节的,我还能说什么?你是孝子。”

王丽萍从柜子里给王建平拿出一尖头皮鞋来:

“你别穿部队那个三节头了。这是我托人在呼市买的,你猜猜多少钱一双。”王建平把皮鞋从纸盒拿出来,费了好大劲才穿上,还没走,就脱了下来:“这样子,穿不出去。’

“你就老土吧。”王丽萍说:

“鞋的样式,应该是最时髦的,百货大楼里都没有,你就穿穿不行吗?”王建平重新穿上军队发的皮鞋:“我说不穿就不穿。”

王丽萍看到王建平的高兴劲有一半没有了。

“你吃点什么?还是大米饭吗?”王丽萍想到王建平一路辛苦, 早把王建平不穿皮鞋的事放到一边去了。

“吃什么都行!”王建平随口应答。

“哎,你就不能说特喜欢吃大米饭吗?哄哄我高兴高兴不行啊。”王丽萍边淘米边说。

王建平从包里拿出两瓶伊犁大曲:

“这是给你爸的。”说完,站在锅边看王丽萍炒菠菜。

“我爸不是你爸呀。”王丽萍说着。

“你别在这儿看我做饭,看得我够紧张的。

王建平从厨房里走出来,随手翻着放在床上的人民文学:

“王丽萍,你还订了人民文学的呀!这杂志不错。”

王丽萍还在做猪肝汤。

“建平,吃饭吧。”王丽萍把饭和菜都端到一个小矮桌上,又进厨房。

“你还是过来一块吃吧。” 王建平没吃饭,拿出了一支烟。

王丽萍重又从厨房里走出来:

“饭菜都摆好了,却抽烟,哪儿的坏毛病啊。”

王建平还是把烟点着了。

“你还是堂堂副团长哩,就这么大男子主义啊,老婆的话有时也得听一点啊。”王丽萍把厨房收拾利索,坐在桌上吃饭了。

“汤的味道不行是吗?”王丽萍看着王建平。

“行啊!”王建平说。

“行你怎么不喝呢?”王丽萍用勺子往王建平碗里装着猪肝汤。

“行了行了,吃不了了。”王建平把碗往上抬。

“看你这样子,像个小孩似的。”王丽萍笑了。

“像个小孩又怎么样?”

王建平把头埋进碗里,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把筷子一放,看着王丽萍吃饭。“吃饱了吗?”王丽萍看着王建平一脸的关心。

“我还装啊!”王建平说。

“你怎么这么罗嗦。”

王丽萍开始收拾碗筷。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啰嗦。”王丽萍端着碗进厨房时说。

“那是人家不了解你!”王建平的话一点也不讲方法。

王丽萍不洗碗了:

“建平,当兵真的把你当傻了,真正不了解的是你,是你王建平啊!”

王建平把眉毛竖了起来:

“王丽萍你这话什么意思嘛,你再说,我回乡下去了。”

“看看又要小孩脾气了吧。”王丽萍好无奈。

“建平,咱俩又是将近一年没见面了, 你先洗了睡,我一会就来。”王丽萍把王建平从部队提回来的包收拾好,又去柜子里给王建平拿出一套西装。

“明晚你有安排吗,我想让你陪我去县长家。”王丽萍说。

“去县长家干嘛?”王建平的声特大。

“你小声点不行吗?隔壁那边半夜里两人说悄悄话,有时也能听到”。王丽萍认真地说。

“我不去!”王建平躺在床上,声调坚决。

“都不问我为什么要你去,你就回绝了。建平,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你老婆啊,你不能官越做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吧!”王丽萍有点委屈。

“同你结婚时,你不就是个排长吗?”

“王丽萍,你让不让我睡觉啊!”王建平有点烦了。

“建平你怎么这样说啊!”王丽萍心里像是打破了五味瓶。

“建平,你真的,你总是这样,以你军人的作风在评判我,审视我,难道真的像书上说的那样,当你爱上一个人,你就赋予了他伤害你的权利吗?多少年来,我们没有几次相会,即使相会,也是短暂而有限的,我就只能透过书信减轻你对我的伤害。我曾经对你说过,我用一生跟你,用书写和眼睛表达我的诚实,当我书写时,我的心总是赤裸裸的,能被你遍览无遗......你明白吗?见不到你,我就用书信,表述我的美丽,那种美丽带着许许多多的泪痕的叙述和细腻。在我的生命里,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召唤我阴性灵魂的雄性躯体的人,多少个日日夜夜想你时我的躯体和心都发紧。当我知道你有病时,我只有一个想法,你是一个男人,一个带兵的男人,一定要让你恢复健康,有信心书写人生。可是你告诉我的是离婚,是因为你在天山偶尔患疾暂时不能同我生活之后作出的抉择吗?我当时就想说,难道婚姻仅仅是性吗?前不久你来信说你好了,我是多么的欣慰。我对我自己说:谁让我嫁了那个只知道做官只知道部队事大的男人呢?就给他当绿叶吧,那怕这个绿叶腐化了,化作泥让心中的大树成长的过程中我又再一次坠落,那也是又一次飘扬的美丽呀!”

王丽萍嚶嚶地哭了。

王丽萍还在说着,王建平打起了鼾声。

第二天一大早,王丽萍对王建平说了去县长家的原因:

“办公室要提拔一个副主任,论条件,论人品,论能力,论贡献,我有优势,听说春节一过,就要研究。我想,这是机会,错过了,太可惜。”

王建平听了,摇头:

“丽萍,不是我打击你的积极性。你就这样去找领导,做官的功夫在于平时积累的人脉。你说你有优势,人家怎么就没有优势呢?县长办公室主任,是个蛮不错的职位吧,全县有点头面的都得盯着这个位置,你有能力当好,人家没能力也能当,毕竟还有包括县长在内的一批人嘛,办公室主任不是县里救世主。况且,都在传马上要研究了,领导心目中早就有谱了,说不定有意放风试探反应,你去找县长不是给领导出难题吗!”

王丽萍还是坚持要去:

“建平,我以为你就知道操枪弄棒哩!你回来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跟我到县长家,我们只看人家,不提当副主任的事不就行了吗?”王丽萍建议。

“丽萍,你真是把领导当亲人了。这种游戏人家见得多了,别去丢人现眼了。”王建平话说得直接。

“怎么就是丢人现眼?不去,不去就算了,反正没人真心帮我的忙。”王丽萍这回真的生气了。

大年初一,舅舅天没亮就来了。

“亡人为大,按理,人家来拜年,建平,你应该跪着。”舅舅说。王建平有些突然地望着驼背的舅舅,王丽萍说:

“舅舅,咱们家现在是军人家庭,都什么时代了,这样做影响不好。”王建平把舅舅拉到一边:

“非得这样吗?”

舅舅点了点头。老人快七十了,背驼得像一张松弛的弓。

“王丽萍,我们听舅舅的吧。”王建平把舅舅扶着坐在木头凳上。

天刚亮,来王建平家拜年的人陆续来了。王建平跪在地上,他的正面是母亲的遗像。这是母亲六十岁时,王建平和王丽萍陪老人在县照像馆照的。精明的母亲说:“照什么像啊,我还不老,还不到时候。”

王丽萍就劝她:“妈,你说什么呀,建平回来了,我们是照全家福。”

王建平跪着,腰板挺得直直的,他在心里想:

“妈,今天是初一,大家都给你拜年来了,你听得见吗?”

屋里的客人们已是挤得满满的,王建平始终跪在地上,舅舅走过来,对他说:“建平,你是部队的团长,跪地尽到意思了,还是起来招待客人。”

王建平表示,还是跪着吧,毕竟,这是他生长之地,又是母亲逝世第一年,日子不同寻常。他又想,母亲一生多么不容易啊,母亲的伟大,是伟大在生命链条中的每个过程,就说从出嫁那天起吧。要适应男人以及男人所有的亲戚朋友:到了生儿育女,即使再累再苦,女人想到的还是自己的家,穷也罢,富也罢,孩子从小到大,牵扯的何止是母亲的心啊,等生命的辉煌期已过,母亲想的最多的还是孩子,那怕她的孩子已是白发苍苍,到头来,母亲还是把他当牵挂和憩息的心目中的岸。有多少母亲,在生命的尽头,所不放心所骄傲的还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儿女,惟独没有自己。

王建平就是这么想着,就是这么反复地同客人们打着招呼,舅舅让人给他送来了一块垫子。王建平说:

“不用了,我能坚持。”

其实当时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腿也弯的麻麻的,连痛的感觉也没有了。他就开始流汗,额头上已有了一大串。还真不舒服。王建平这么忍着,没有起来。终于,川流不息的客人们来了又去了,再没有客人来了。

“建平,你可以起来了。”

舅舅拖着不太方便的腿从门外送了客人回来。王建平把双手撑在地上,费了好大劲,还是没有起来。

“建平,你还是小时候那个样,认真着哩。”舅舅说。
王建平站了起来,发麻的腿把他的身子弄得左摇右晃,他只得用手扶住墙,把头靠在墙边,坚持半天,才没有倒下。

“看人家王建平多孝顺,当那么大的官了,还是不小瞧我们。”
生产队满脸麻子的队长在门前坐着抽烟,不知在跟谁喧哗。王建平听了,心里有种道不明的情感。

谭兵从隧道回到连队,第一件事就是找连长余喜财请假,想到那拉堤团部临时招待所,看从湖北回来的李梧洲。

余喜财正准备上班:

“听说工作没安排好,李梧洲被退回,只有等待安置了。”

谭兵看着已戴上红色安全帽的连长说完话,心里有些生气:

“李梧洲因公受伤,应该安置,怎么就退回了呢?”

“也搞不太清楚,团部战勤股窦副股长去联系安置的,听说让李梧洲在砖厂做电工,李梧洲和窦副股长都去了,诺大的砖瓦厂,对于瘸腿的李梧洲要当电工,是件困难的事,况且,李梧洲破碎的膝盖也经常反复,显然这工作不适合他。后来,又反反复复好多轮,窦副股长和李梧洲住的招待所所有人都跟他俩混熟了,问题也没有解决。窦副股长给团长挂了长途电话,他俩就回来了。”

谭兵正在听余喜财介绍,给连队送柴油的解放车从隧道口来到连队,司机正准备饭后回新源。谭兵从连队跑出来,给司机说好搭车。

上了车,司机冷不丁一句:

“你就是那个从北京回来的司令的儿子谭兵吧。”

谭兵吃了一惊。司机从长相看是个娃娃,怎么也关心起自己的事了呢?“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呢?”

谭兵坐在车里一脸的无奈。

天快黑时,谭兵到了招待所。李梧洲拿着一个大铁缸子饭盒,用筷子串着三个馒头,刚从招待所食堂窗口打饭回到宿舍。

“呀!你怎么来了?”

李梧洲好激动,把饭盒重重的一摔,就去迎接谭兵,盒中的白菜汤溅了大半个桌子

“李梧洲,你慢点。”

快速扑向谭兵的李梧洲瘸腿一拐, 差点就摔在地上了,谭兵几乎是用整个上身把他抱在了怀里。

“梧洲,你先吃饭,吃了咱俩好好叙叙。”谭兵把李梧洲扶在床上坐着。“梧洲你还在整内务啊。”

谭兵望着李梧洲叠得像两块互腐块叠加的洗得发灰的被子和罩在彼子上那条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毛巾,问。

“谭兵,我李梧洲虽然兵当得窝囊点,但是,只要一天不脱军装,我也会认真的叠被子。”

“李梧洲,什么窝囊不窝囊的,跟我说这些不是见外吗?虽然你没有在战场上流血牺牲,可是在玉希莫勒盖,你也差点牺牲了啊。如今,你依然用标准的军人要求自己,应该达到了很高的境界。”谭兵从内心为战友的表现自豪

李梧洲坚持到招待所再打一份饭,谭兵说:

“还是我去吧!”

谭兵去打饭了,打回来五个大馒头。

“没有汤了。”谭兵说。

李梧洲说:”咱俩共同喝吧。”

谭兵说:”我还真是渴了。”说完,谭兵喝着李梧洲碗里的汤。

“特别想部队,特别想祁春,特别想你,还有肖连长等一大堆人。”李梧洲说着,把眼睛睁得好大。

“李梧洲,我看你的眼睛长大了长漂亮了。”

谭兵有意把话支开。他不想让李梧洲回忆玉希莫勒盖的人和事。回忆这些人和事对李梧洲太痛苦了。

“谭兵,你是外行了吧,我在军区做第二次膝盖手术时,护士借给我一本关于眼睛的书。书上说,人的眼睛一生下来多大就多大,就定型了。”李梧洲说。

“为了印证书上的道理,我开始回忆儿时的伙伴,发现小时候眼睛大的,有些比例让人感到与脸型不对称的,长大了,一对眼睛勾死人,比如我们那里有个小伙子,小时候外号鼓眼瞪,这次回老家见到他,成了美男子,尤其那双鼓眼,在眼眶中滚动,都说他是丹凤眼。小时候眼睛小的,长大了,眼睛还是小,一胖,眼成一条线了。不信,你也回忆回忆。”

“哎,李梧洲,真是久病成医,没想到你研究起眼睛来了。”谭兵说:“不过,我要提醒你,身体的成长应该是成比例吧,就只有眼睛不长啊。”

“反正我已经说了,信不信由你。”李梧洲笑了。

谭兵从挂包中拿出了一个白塑料袋,白塑袋中装着大半袋白糖。谭兵说:“李梧洲,你说这糖有两斤吗?”

“哎呀,你谭兵把糖给我就行了,还问多少斤干嘛?就你财迷。”李梧洲把糖在手里掂了掂。

“不止两斤。”

“不止两斤!算你李梧洲说对了。”谭兵有些兴奋地说:“我在司务长那儿开了个条去找炊事班领糖。兰祖成知道是看你的,二话没说,就往袋里装。我坚持要称。兰祖成说,称什么呀,要不是你不让,我要把袋装满,李梧洲一当兵 就跑到了玉希莫勒盖,身体又弱,年龄又小,好几次受伤,特不容易。”李梧洲听到这,有些哽咽。

“李梧洲,你烦不烦呀,说了兰祖成多给点糖你就想流泪,那有这么多泪呀,莫不是你亮亮的眼睛里尽是长江水吧。”谭兵的话中明显带着挖苦。

“谭兵,你就知道长江水,在我那儿野猪湖的水才是最漂亮的。我听祖辈人说,明清时期给故宫里烧的瓶器,用的水就是我们那儿有股通往野猪湖的泉水。”
李梧洲说到故乡风物,高兴得很。谭兵把眼睛眨了几眨:

“咱俩都是解放军,可以吹牛但不可离谱啊,你们那地要是真有灵泉,有机会,我还真想去看看。”

“你去看吧,我们村穷,但孝感不穷。”李梧洲说。

“还说野猪湖,有一种鱼,渔民叫它‘恶眼'。这种鱼,最大的也只有十五公分长,头和尾与身子形成美丽的梭子形,眼睛一半是红的,翅膀和尾巴金黄中一半是红色,只有到了春汛发洪那么十天半月或是初伏长江涨水,渔民才能偶然捕获。这鱼背厚厚的,干煸出来,有种说不出来的香味,口感好极了!也许是老天让你对于美味珍肴于品尝之中享受,获得创造的幸福吧,‘恶眼’鱼,浑身的肉中都是刺,有些刺细如蚕丝。不认真吃,刺得嘴流血。”

谭兵没想到李梧洲知识竞有这么广泛。

“好漂亮的鱼怎么叫那样的名呢?”

“不过是诨名罢了。恶眼鱼的大名胭脂鱼,著名珍稀鱼类,只在长江中下游湖泊中生长。”李梧洲解释。

“李梧洲,别再说你家乡的好东西了,再说,我现在就想去了。”谭兵都被说馋了。

“其实,有好多东西,我们没注意也没有时间研究。现在,我有时间了,也就有了看书学习的机会。等有机会,说不定也像寅大那样写些诗歌赞美我们自己哩。”李梧洲信心十足。

“有些事还真值得一写。”谭兵附和着李梧洲。

“没想到你有这样的精神状态,真的没想到。”

“有什么想到想不到的。你换位思考吧。”李梧洲说。

“刚受伤那会,我痛苦极了。一起来的那么多兵,人家都好好的,我躺在床上动不了,心里象有兔子在窜。后来,知道自己残了,连活着的信心都快没了。我毕竟只有十几岁,一辈子将是病腿,将如何面对社会呀。我就想,早是这样,还不如生下来就残,让我不知四肢健全有多好该多好。后来,手术后进入康复治疗,医生说:只要恢复好,说不定能重返岗位,一定要同我们配合。我想,死我都差不多经历过了,还怕什么,还有什么不可克服的?我就坚持做肢体练习。开始练时,筋都被抽动了,我就把牙咬得格格响,泪流出来,也不喊疼。不久,医院的病人们知道我就是被祁春教的那人,就纷纷来看我,了解祁春的事迹,感受祁春给他们带来的精神慰藉与灵魂的升华。他们还鼓励我要坚定信心,治好病重返第一线,完成祁春未尽的事业。我就想,我李梧洲啊,也不是孬种,在咱们玉希莫勒盖像祁春这样的人有一批, 我们也不是像你们说的是一帮为了革命只会玩命的人,我们也有追求,也有爱情,甚至有时也想让青春的火焰燃烧得更富有浪漫情调。可是,在那样一种环境里,形成的气氛,让你无法泯灭那种男人,尤其是军人身份的男人,那种勇往直前的气魄与胆识。兵对兵,将对将,哪个甘愿当二流的兵哩。”

“李梧洲,你还是喝点水吧,”谭兵说:

“那拉堤的空气真好,你这屋里的温度真好。”

李梧洲没有喝水,继续讲:

“我就在医院认真表现,还从医生护士那里借来了大堆多种多样的书,这么一来,精神状态不一样了,心也安定了,神也静了。说实话,医生也说我是住院土兵中的好兵。后来,由于伤的位置特别不好,我没能最终从残废名单中被划掉,医生说可惜,我也感到可惜。出院后,我提出回部队,哪怕让我回八连烧锅炉也行。但腿伤不允许我这样做,领导也不允许我这样做。当团里把这些意思告诉我时,我抱着被子痛哭了一场。我的痛苦绝不是失望、绝望。我痛哭,我是觉得从此我将同军装告别,向战友告别,同玉希莫勒盖告别了。再后来,窦副股长送我回湖北安排工作,县里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我只有初中文化,还是四肢不全的人,你们看着办吧。县里干部把眼睁得老大,像是听错了似的,窦副股长也说我太实在。最后,协调我去砖瓦厂。窦副股长不干了,他说,李梧洲,那工作岗位不是你干的,你的名字曾在一定时期内同英雄的名字在一块见过报,上过广播,是为部队争了光,也为家乡争了光的人,怎么也不能干你干不了的事。到头来,你难受,单位难受,大家不也就难受吗?县里答应再协调单位。我对窦副股长说,你们跟县里说,给我安排个看门的工作吧,当兵就是看国家大门的,伤了残了,看不了国家这扇大门,就给单位把门看好吧。窦副股长说,工作单位的选定可是一辈子的事,女怕嫁错郎,男怕选错行,你还是三思。我说,我只有这个身体,这个能力,把门看好,就是最好的选择。后来,我们等待协调。年前有一天,我接到望清的信,他说冰达坂的雪很大,一连塌方把老排长李泽宝塌在洞里几小时,等救出来后,躺在床上几天不能动弹,浑身变成了豹子花,我就给窦副股长提出,想回新疆一趟, 怕他不同意,我说等再回家安置,我不要领导派人联系。窦副股长想了半天同意了。”

“哦...等哪天玉希莫勒盖不下雪,你就上一趟吧。” 谭兵建议。

“近几日天天雪,上去真不是时候,你的腿恐怕也受不了。”

“我真想明天就上。”李梧洲说。

见李梧洲有些急了,谭兵说:

“我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你还是等我的电话再上山吧。”

“那好吧。”李梧洲说。

那拉堤的正月还是银装素裹。同李梧洲同屋的一个探亲返队的兵看完在机关工作的老乡回来。那兵把门一推,寒气立马冲了进来。

“我去登记个房间吧。” 谭兵起身说。

“有些事,咱们明天再说。”李梧洲连忙说:

“招待所也只有几间房, 中午就满了,干脆咱俩睡个床吧, 这铺还算宽。”谭兵犹豫了半天,道:“只有这样了。”

于是,谭兵给李梧洲端了一脸盆热水,去招待所借被子了。

“哎,你是哪个连队的?还有干部给你打洗脚水。”见谭兵走了,同屋的老兵走过来问。

“那是我们副班长。”李梧洲回答。

“哪有副班长穿四个兜的呢?”

那位老兵带着满脸的疑问,钻进被窝睡觉了。谭兵的头落枕头, 就呼呼的睡着了。李梧洲把电灯熄了。他们的对面房间,似乎有人在打扑克,灯光映得李梧洲的房也是亮的,李梧洲没有睡着。大个子谭兵先是侧着,等嘴巴“吧嗒”两声,翻过身,平睡起来,把两条又粗又壮的长满粗重汗毛的腿露在被子外,香甜地喘着粗气。

一定是又上夜班了。”李梧洲猜测。“刚才坐了那么大一阵子,也没问谭兵怎么下山的。”

李梧洲有点怪自己太自私了。

谭兵把床占去了四分之三。李梧洲悄悄的坐起来,借着招待所对面一间没有熄灯的房映过来的灯光,他又麻利地穿好衣服下了地,跛着腿把被子抱了一床放在桌子上。李梧洲把屋里两把木靠背椅悄悄的搬到床边。自己坐一把,另-把搁住自己负伤的腿,又把被子盖在腿上。谭兵还是匀称地喘着粗气,李梧洲拾起头,走近距离观摩谭兵。别看这家伙不苟言笑,一副凶狠的长相,真正睡着了,十分友好的样子。这时,谭兵用右手把上身的被子也掀开了,嘴里依旧“吧嗒”两声。李梧洲想谭兵定是渴了,是想喝水了,他刚才用手把被子撩到边去了,一定是感觉到了热,又渴又热,谭兵可能睡得不沉,于是他轻轻地喊:

“谭....”

谭字刚出口,李梧洲又后悔了。

“怎么能喊醒谭兵呢?谭兵要是醒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睡的,有一个美美的觉对于钻隧道,住冰达坂的谭兵来说是多么重要啊。”

对面打扑克的人散了,灯熄以后,李梧洲的房间也暗了下来。谭兵的呼吸声像他的身板一样宽广。李梧洲把被子给谭兵搭在胸前,也就几秒钟吧,谭兵用手又把被子撩到边去了。李梧洲突然感到炉火太旺,室内温度太高,让困得厉害的谭兵没法深入睡眠。他又去看那位翻来覆去的老兵,老兵与谭兵一样 把被子都捅到床下去了。李梧洲又从床下捞起被子,盖在老兵身上。李梧洲把衣服扣扣好,又把皮帽子戴得低低的,他跛着腿走到廊道里。他们住的房间里的炉盘烧得红艳艳的,连放在炉盘边的铁桶里的水也“叽叽”的打算翻腾。

李梧洲把水提下来,又把炉盘中间那个只有一个细孔的炉盘勾下来。 炉子的火苗从炉盘里窜出来,炙的脸发烫。李梧洲又在装煤的炸药箱里撮煤。哪里有面煤?没有面煤,烧疯了的炉子如何能压得住?借着楼道里炉火映出的微弱的光亮,李梧洲终于发现在楼道尽头的角落里堆着面煤。他从地上抓起一个铁皮撮箕, 往煤堆里跛着。楼道尽头的窗玻璃有两块没了,没窗玻璃的风像灌-般往楼道里钻。他把面煤装满了一撮箕,用手提,还蛮沉的。有这一两撮箕, 大概能压住炉子里的火了。李梧洲这么想着,往自己房间里的炉盘往返。没了铁桶水压着的炉膛火焰几乎冒出了炉盘。焦炭沟的煤吧?其实,玉希莫勒盖北坡的山头上,到了化雪的日子,有一片山峰斜斜的有二十多米,都是煤,肖平连长有一回领着望清、谭兵、张作富去拉回了一车块煤放在炉内烧, 旺旺的。后来团里通知不让挖了,要是让挖,打隧道的几个连队根本就用不着从山下往山上拉煤。李梧洲把炉盘都勾了下来。

炉膛里的煤个个是红火球。他又把炉盖盖上,弯着腰用炉钩从炉沟里梳着炉齿,没有燃后的炭火像流星般顺着堆起的炉灰滚下来。李梧洲再次挑开炉盖,炉里的煤不像刚才那么多了,有几根炉齿搁着露了出来。该放大块煤先把火压住。 李梧洲用力铲起大块煤, 把燃烧的红火苗压住,又铲起几块拳头大的煤块往炉子里的放。炉子里有冷煤爆裂的响声。大股的煤烟往上冒了起来。李梧洲赶紧把大部分炉盘放在炉子上,只留下最后圈及中间的炉盖。 炉里的烟形成个倒喇叭形逆着炉盖下行。几乎同时,李梧洲左手勾起一串炉盘,右手把面煤往炉膛里倾泻,刚才还是旺的炉火顷刻没了。李梧洲嘴了一口气,把炉盖揭开,用直钩往下杵着,边杵边抖动手腕。接着,又轻轻的把直钩从炉中间抽出来。在他抽出的炉构中间冒出了一股细细的煤烟。于是,李梧洲满意地把炉盖盖压上,又从地上提起那桶水,放在炉盘边上,尔后轻轻的推门进来。

谭兵不知什么时候又侧身睡了起来,还是那么粗重的呼气声。李梧洲重又坐在椅子上,把那只伤腿搁在另一只椅子上, 用被子裹住腿。谭兵和探亲的老兵下半夜能够睡个安神觉了。他这么想着,也甜甜地打起了迷糊。屋外的炉子呼呼的响了,李梧洲醒了过来,他不知是几点了,再看谭兵上身的被子好好的,没被掠开,只有那双像玩机枪样玩风枪的大手放在被子外。李梧洲觉得有些冷。毕竟坐在椅子上,入夜几分寒啦,不在床上,一定是冷啊。他就下床,把凳子搬到墙边。用手摸着墙,烫烫的。李梧洲没有觉了。他想上山了,不想等天气晴了再上山。屋外的炉子上的水烧得“叽叽”响的时候,谭兵醒了。

“李梧洲, 你在哪里呀?”谭兵坐了起来,又跑到门边把灯拉亮了。

“哎,我这是做的什么事呀。”

谭兵看着眼前的一切,什么都明白了。他用右手把脑袋拍得“啪啪”响。

团机关起床的号声响,谭兵就去窦副股长的寝室了。窦副股长对谭兵是眼熟姓不熟。谭兵介绍是李梧洲的副班长。窦副股长扎着腰带准备出操。谭兵说:

“我们余喜财连长想问问李梧洲安置的情况。”

窦副股长说:

“总之还行吧。 但李梧洲这批兵量大,新兵训练后直接上天山,伤残甚至牺牲的不会少。他又是第一个回家安置的残废军人,我是想通过把他安置好,为以后的事打点基础。

谭兵听窦副股长把话说完,问

“像李梧洲这种情况,可不可以进机关呢?比如政府部门机构。”

窦副股长说:

“怎么问可不可以呢?毕竟现在没有真正打仗,因公伤残的是少数,-一个县有那么多行政单位,安排他是轻而易举的事。”

“窦副股长我是问,像我说的那样,安排违不违反政策。”

窦副股长察觉起来,眼前这个年轻干部问话的口气特别。

“对于伤残军人国家政策安置只有下限没有上限。”窦副股长说。

“那好吧!谢谢首长。”谭兵把门拉开要走。

“小伙子,说了半天,你叫什么呀?”窦副股长把腰带扎好,撵出门。“八连一排排长谭兵。”

刚出完操,谭兵就找到从山上下来的池辉,想给北京家里挂个电话。池辉正在用刀刮着胡须:

“马股长,你通知总机,就说我要北京长途,电话号码你记住,电话通了,接我这儿。”

“首长,你事情多,电话通了,就接到总机隔壁那个分机吧,我这就到警通连去。”

谭兵对池辉讲了想法,他的声音重重的,音蜮宽广得像歌剧演员。谭兵刚跑到警通连,电话就通了。

“妈,你手里有笔吗?我有件急事,你告诉爸给办了。”谭兵的话语速很快。“兵,你喘什么气呀,病了吗?”谭兵的母亲在电话里有些担心地问。“没病,壮得像伊犁河套的马,病得了吗?”谭兵说。

“没病就好啊!”母亲说。

“拿到笔了,那好吧。我跟你和爸说过的,当副班长时一同砌墙那个没被砸死的李梧洲,是个瘸腿残废,回湖北安排,让他进个好单位吧。”谭兵给母亲分配工作。

“兵,你爸向来不管这些事。”母亲在电话那头说。

“你告诉爸,我这辈子只求他一次。”谭兵把话说完,想挂电话。

“兵,你爸是你爸,你爸就是你爸,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你把李梧洲的情况说详细点。”母亲说。

“妈,你说办不办吧。”谭兵在电话里不讲话。

“你妈是你妈,你妈就是你妈!你这脾气哪学的呀!”母亲听了谭兵榔头般的语言,有些急了。

“妈,我一会还要上山,上山之后,打电话就不容易了,我说的事也就求你了,你就办吧,要是不办,权且把我今天的话当西北风吧。”谭兵一串话说完。

“妈,你还有事吗?”

“没有事,等周六你爸回来,我跟他说吧。”母亲的口气里充满温柔。

“谢谢妈妈,等我回北京时给你带新疆的无花果,一个一个像鸡蛋大。” 谭兵的话,把电话那头的妈妈逗乐了。

“只要你在天山好,不带无花果我也高兴啦!”母亲的话音比刚才大多了。


待续。。。


打印预览
关于众攸网| 众攸招聘| 广告服务| 合作加盟| 供稿服务| 网站声明
众攸网     版权所有 © 1-- 2021
    上海陆家嘴上海中心29楼     021-66111135,18516111135     
沪ICP备19035784号
Powered by :